[转载搬运] 《琼明神女录（新）（1-94）》 作者:持剑献钟 [连载中 第九十四章 月海有信，故人未远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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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四章 月海有信，故人未远

　　离月殿那场辞别宴，已过去三日。原定次日渡海，临行前却有消息传来，南海旧战场的暗流仍未平息，几处航道与从前大不相同。
　　南宫又要将城中各处修缮和守备安排妥当，几人商议之后，便决定多留几日，待海图重新绘好再走。
　　季婵溪听见这个消息，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江妙萱，说昨日那壶酒喝得匆忙，不能作数，今日该再补一壶。江妙萱说好，等她醒了酒再补。
　　于是这几日，季婵溪见着人便说自己早醒了，二当家却总有忙不完的事情。林玄言对此深表同情，问她要不要自己陪着喝，季婵溪瞥了他一眼，说不用，让他去陪二当家。
　　林玄言听得心里一跳，笑着问三个人一起喝成不成，季婵溪却反问他有没有问过二当家的意思。他想了想，觉得自己若真去问，未必有脸，便笑着把话岔开了。
　　那日之后，陆嘉静待他仍像往常一般，只是偶尔想起了什么，便要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。林玄言起初还能勉强与她对视，到了后来，一见她笑，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总有什么地方不妥。
　　这日他被季婵溪挤兑了一通，索性出了月殿，沿着长街走去。
　　街边几处屋舍的墙已经修好，有人把旧门板拆下来垫在脚下，正吃力地往高处搬瓦。一个小姑娘站在下面，抱着一捆绳子，仰着头指挥，声音清脆，一会儿说左边，一会儿又说右边。
　　上面的人终于忍无可忍，叫她上来换一换，她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上不去。林玄言驻足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自己既然闲着，总不好意思只看热闹，便上前帮忙。
　　那小姑娘见有人来，立刻把绳子往他手里一塞，指着对面的屋檐，让他先将那块快断的木板搬过来。
　　林玄言接过绳子，问她认不认得自己。小姑娘眨了眨眼，说认得，他是来帮忙的。这话听着似乎也没什么不对，他只好照她说的去做。
　　等木板放稳，衣袖上已经沾了一层白灰。他正要将绳子还回去，抬头便看见南绫音站在街角。
　　她一身黑衣，银发束在身后，手里拿着一卷薄册，似乎已经看了有一会儿。她身旁站着南迟夕和南漪语，前者背着一柄刀，后者捧着几张图纸，见他望过来，连忙低下头去。
　　林玄言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笑着同她招呼，说失昼城的人使唤起客人来倒是不客气。南绫音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那块木板，平静地问他什么时候成了客人。
　　林玄言一怔，那小姑娘已经插嘴说，她娘讲过，这几日凡是闲着的人都要帮忙修屋子。南迟夕忍不住笑了一声，被南绫音瞥了一眼，立刻咳嗽着转过头去。
　　林玄言只得认下自己不该闲着。南绫音将薄册交给南迟夕，又从南漪语手里取过一张图摊开，说北面的旧水道被冰石堵住了，昨日清出一段，还有一处压在石桥底下，寻常人不好过去。
　　林玄言看了图，点头说这有何难。南绫音便问他这一次认清楚方向没有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「三当家，过去这么多年了，那件事你还记着？」
　　南绫音道：「也没有很多年。」南迟夕接过话，认真说三当家的记性一向很好。南绫音看了她一眼，南迟夕这才察觉自己又多了嘴，抱着册子告辞，顺手将南漪语也带走了。
　　南漪语被她拉了两步，回头小声说海图还在自己那里，南绫音叫她先送回去，稍后再看。
　　两人走远，长街便安静了些。林玄言随着南绫音往北面去，经过一段新垒的城墙，墙根还留着烧过的痕迹，灰黑的石缝里却长出一株细小的银白色草叶，被风吹得左右摇摆。
　　林玄言弯腰看了一眼，问失昼城的草也是白的，那岂不是少了许多颜色。南绫音说脚下的泥是黑的。林玄言低头看了看，失笑道：「是我见识少了。」
　　南绫音唇角似乎也动了一下。走了几步，她却又回头望了眼那株草，确认没有被人踩到，这才继续向前。
　　桥下的石块比图上画得更大。林玄言跃下水道，借着一道剑气将石块托起，南绫音站在桥边，指点城中修士将它移开。水流重新通畅，浑浊的水卷着碎冰冲过去，哗啦啦地响了许久。
　　南绫音俯身看了一会儿，道：「往下游再查一遍，若还有堵塞，今日一并清出来。」众人应下，各自散去。
　　林玄言从桥下上来，抬头望见她站在断墙旁，视线仍追随着水流，像在计算它会经过什么地方，哪一处又需要修补。他说大战都结束了，三当家还是这般忙。
　　南绫音望着水面，平静地说仗打完了，许多事情才刚开始，墙要修，死去的人也要安顿。林玄言望向远处，长街尽头有人在搭棚，银白的发丝在月色里晃动。
　　过去几年，他见惯了失昼城的人提剑上城，此刻看她们站在屋顶上争一块瓦片的归处，竟觉得有些陌生。
　　他问她伤好些了没有。南绫音答得很快，说好了。林玄言说他还什么都没问，三当家怎么知道问的是哪一处，南绫音转过头来看他，目光清冷，像是想反驳，却又没有立即开口。
　　林玄言想起许久之前在南面城头，自己问过她同样的话，那时她也只说是皮外伤，便道：「我问过静儿，她说你前些时候伤得不轻。」
　　南绫音问陆宫主还说了什么，林玄言说她讲三当家恐怕不会好好歇着，让自己见了她记得劝一劝。南绫音静了一下，问他答应了没有，他说答应了，她便淡淡地道：「那你劝吧。」
　　林玄言张了张口，还没想好怎么劝，南绫音已经从他身旁走过，去问另一边的修士下游情形。他看着她的背影，心想这哪里是让我劝，分明是要我知难而退。
　　待她交代完事情回来，他仍站在原地，手里拿着那张图，说图还没有还她。南绫音叫他先拿着，明日还要查下游，说完便要去看北墙。
　　林玄言忽然叫住她：「绫音。」
　　南绫音的脚步停了停，却没有立刻回头。他也愣了一下。这些年他常叫她三当家，方才脱口唤出名字，竟比在战场上喊她小心还要不自在。
　　他说自己还有话想同她说。南绫音转过身来，看了他一会儿，道：「那便说。」
　　正当此时，南漪语从街口跑回来，手里还举着那几张海图，说大当家请师父过去。她跑得急，话一说完，才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安静，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　　南绫音接过海图，看向林玄言，问他方才想说什么。林玄言看了看南漪语，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图，心想总不能当着人家徒弟的面说，只得轻咳一声，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。
　　南绫音的目光从他面上移开，淡淡道：「那便等你想起要紧的事再说吧。」她随南漪语走了。林玄言站在桥边，看着手里那张已经用不上的水道图，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，自己似乎又把话说错了。
　　月殿中，南宫正与江妙萱商议外海航道。长案上摊着几张图纸，茶盏压住四角，江妙萱提笔标了几处，笔锋停在一片细密的暗礁旁，说这一处潮水退得慢，绕过去还要半日。
　　南宫看了看，说多半日也无妨，船稳当些便好，又问林玄言觉得如何。林玄言道此行不宜声张，找一处僻静地方靠岸便好，海路他不熟，还要劳烦两位当家费心。
　　南宫笑着指了指图上几笔，说这图是三妹画的，她派人探过几回水道，连落脚的地方也替他们选好了。江妙萱放下笔，说这些原是城中要用的，南绫音画完还要再查一遍，昨夜她去寻人，三妹还在灯下坐着。
　　林玄言想起桥上的事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江妙萱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袖口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，伸手将图纸叠起。那支素银簪还在他袖中，方才搬石头时硌了手，他记得很清楚。
　　南宫问三妹去了哪里，南漪语说师父去南面看堤岸了，说稍后便回。江妙萱轻轻叹了口气，说她昨日才答应今日要歇半日。南宫笑问半日过去了没有，江妙萱说南绫音自称起得早，算起来已经够了。
　　林玄言忍不住道：「三当家的确很有道理。」江妙萱看向他，说若他能劝得动她，自己也少操一份心。林玄言道二当家都劝不动，他如何能行，江妙萱却道：「那可不一定。」
　　南宫低下头，掩着唇轻轻笑了。
　　林玄言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正要告辞，江妙萱却拿起一卷册子起身，说北面还有几处屋子要看，也该去了。他跟着走到门边，问北面的屋子还缺不缺人手。
　　江妙萱回头看他，眼里有一点笑，说他今日已经帮了忙，剩下的留给他们便是。林玄言说自己还可以再搬几块石头，她便叫他先把脸上的灰洗了，不然陆姑娘见了，又要以为她叫他去做苦力。
　　江妙萱说完便沿着回廊走了，走出几步，遇见迎面而来的陆嘉静，两人相互招呼一声。陆嘉静问了北城伤者的事，江妙萱认真答了，又说晚些将药送来，才继续离开。
　　林玄言看着她们从容说话，心里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。陆嘉静走到门口，见他愣着，便问：「你站在这里做什么？」他说与二当家说了几句话，陆嘉静淡淡道：「我看见了。」
　　林玄言唤了一声静儿，陆嘉静望了他一眼，伸手替他抹去袖子上一片白灰，慢条斯理地叫他若没什么话要说，便去洗把脸，脸上也有。
　　林玄言连忙摸了摸脸，却不知道灰在何处。陆嘉静看了一会儿，到底没忍住，轻轻笑了。
　　等陆嘉静进了屋，南宫将案上的册子合好，忽然问陆姑娘可是来找三妹的。陆嘉静在案边坐下，说前两日说好替她看看伤，她说今日得空，自己便来了。
　　南宫道那要等一会儿，南绫音去南面，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。陆嘉静听得又好气又好笑，说她以前劝自己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说的。
　　南宫替她倒了茶，与她说起北城伤者的安置。林玄言原想留在一旁听听，被陆嘉静瞧了一眼，便识趣地出门寻水洗脸。
　　经过回廊时，他恰好遇见季婵溪。季婵溪打量了他一番，笑问陆姐姐是不是又把他赶出来了。林玄言说自己出来的，季婵溪反倒稀奇，向屋内看了一眼，问大当家是不是也在。
　　听他说在，她想了想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叫他还是走远些，免得她们说到他时，他站在这里听着不好意思。林玄言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问她们若说到他，难道不该是他不好意思，怎么成了季姑娘不好意思。
　　季婵溪冷笑一声，绕过他进了屋。片刻之后，屋里便传出她与陆嘉静说话的声音，随后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。林玄言在廊下站了一会儿，觉得自己若再待下去，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事，便老老实实去寻水了。
　　南绫音回月殿时，已过了许久。她一进门，便见陆嘉静坐在案边，正与季婵溪下棋。季婵溪看见她，立刻将手中的棋子放下，起身说三当家来得正好，陆姐姐说好了让她三子，如今又不认了。
　　陆嘉静道自己只说让三子，没说让她悔三次棋，季婵溪不服，说那两次不算，自己又没松手。南绫音看了一眼棋盘，说季姑娘方才想落的那一处也走不通。
　　季婵溪愣了愣，重新坐下去琢磨，陆嘉静趁她低头，拿起她手边一颗棋子放回棋盒，笑道：「你看，三当家也说不行。」季婵溪终于发现少了一颗棋子，气得抬头。
　　陆嘉静不理她，站起身来向南绫音道：「你随我来。」南绫音问去哪，她说：「看伤。」
　　南绫音说不必了，已经好得差不多，陆嘉静平静道：「那便更省事了。」南绫音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还在生气的季婵溪，终于没有再说什么，随她进了内侧的小室。
　　季婵溪在外面坐了片刻，盯着那盘棋，偷偷将棋盒里的一颗棋子放回原处。
　　小室朝海开了一扇窗，窗边挂着一串旧银铃。陆嘉静替南绫音看过伤，放下药瓶，说再养些时日便好，如今城里离了她半日，还不至于塌下来。
　　南绫音说自己知道，陆嘉静便问她既然知道，旁人劝的时候怎么总是不听。南绫音反问：「你从前听过我的么？」陆嘉静怔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说看来这些年自己把她教坏了。
　　窗外风吹过来，银铃叮当作响，陆嘉静把窗关小了些，回身见南绫音坐在灯下，手指轻轻拂过衣袖上的褶痕，神情比方才安静。
　　她们相识许多年了。南绫音曾远渡月海，在接天楼里劝陆嘉静离开，也曾在她最不想回头的时候，站在清暮宫门外叫她不要轻易放弃。
　　后来书信来来去去，直到战火烧到失昼城，她们又在这座城中并肩走过了许多个年头。陆嘉静看着她，轻声道：「你以前总说，我有自己的路要走，旁人劝不动也不必勉强。现在怎么轮到你了，反倒不肯为自己想一想？」
　　南绫音抬起眼，问她要劝自己什么。陆嘉静说还没想好，先问问她如今想做什么。南绫音说守住失昼城，陆嘉静便道这个自己知道，城墙方才已经听她说过一遍了。
　　南绫音看了她一眼，沉默片刻，道：「你想问的是林玄言？」陆嘉静没有否认。南绫音望着窗外的月色，声音很轻，说许多年前她问过他一次，他没有应，后来有许多事情要做，她便以为等仗打完再说也不迟，如今仗打完了，他却要走了。
　　陆嘉静问：「那你还喜欢他么？」南绫音没有立即回答，过了片刻，才低声道：「喜欢。」
　　陆嘉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南绫音略有些意外，转头看她。陆嘉静说当初自己在清暮宫，南绫音劝她去失昼城，她不肯；南绫音没同她生气，后来她身陷困境，南绫音也还是肯帮她，那些事自己都记得。
　　南绫音说那是陆嘉静自己的选择，陆嘉静便道：「你也该有自己的选择。我盼着你好，也心疼你这些年受的苦，你不必因为顾虑我，便把心里的话都收回去。」
　　南绫音看了她许久，问：「你真的不介意？」陆嘉静轻轻哼了一声：「谁说我不介意？他若以为我如今好说话了，回去便收拾他。」
　　南绫音终于笑了，笑得很浅，却不像在长街上那样很快压回去。陆嘉静也笑了一下，随后轻声道：「我自然会吃味，可你是我的朋友，我也盼着你好。往后他若做错了事，你可不许替他瞒着。」
　　南绫音握了握她的手，说自己不会，又提起当年陆嘉静给她的那封信，只说要在试道大会见面，她到了才知道陆嘉静过得不好，往后陆嘉静也不许瞒她。
　　陆嘉静被她看得微微一怔，过了片刻笑道：「好，不瞒你。」她又看了南绫音一会儿，道：「往后多个人帮我教训他，看来我也不算全吃亏。」
　　南绫音道自己只答应不替他瞒她，陆嘉静便问那现在愿不愿意帮自己。南绫音问要看他做错了什么，陆嘉静叹道：「那你多半有得忙了。」
　　两人相视片刻，都笑了起来。
　　陆嘉静替她把药收好，起身时又问：「他若来找你，你见不见？」南绫音道：「看他有什么事。」陆嘉静道：「你这话若叫他听见，恐怕又要在门外站半夜。」
　　南绫音便说那便让他站着。她说得很平静，耳根却在灯下浮起一点淡红。陆嘉静看见了，难得没有揭穿，只抬手替她将一缕银发拢到耳后。
　　林玄言再次见到南宫，是在月殿临海的长廊上。她独自站在栏边，手中拿着一张折起的海图，看见他走来，便向他微微一笑。
　　林玄言说方才陆姑娘寻她没找到，原来是在这里，南宫说自己出来透透气，将海图递给他，说三妹方才送来的，说过两日便可走这一条水道。
　　林玄言接过图，发现上面细细标着礁石和暗流，连几处适合停泊的浅湾都记了下来，便道三当家这几日已经很忙，还要为他们的事费心。
　　南宫笑了笑，说北面的水道本来也是城中要用的，只是三妹知道他们要渡海，催着人去查探，才比预计的早了几日。
　　林玄言将海图轻轻卷好。南宫转头看向海面，风吹起她耳边的一缕银发，她将头发别回去，过了一会儿才问三妹今日可见过他。
　　林玄言说见过，南宫又问他们说了什么，他想起桥边情形，无奈道：「说了许多话，好像又什么也没说。」南宫并不意外，只轻声道：「三妹待人很认真。她若愿意将什么事放在心上，便不会轻易忘了。妾身希望她好，但也不愿替她作主。你若有话想说，还是要亲自去找她。」
　　林玄言点了点头。
　　两人倚着栏杆站了一会儿。远处城墙上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，映出正在修补的缺口；再往外，海面在月下缓缓起伏。南宫看着那片海，神情渐渐出了神。
　　林玄言问她在想什么，她说在想琉璃姐姐，从前不知她还活着，想见也见不到，如今知道了，反倒有些怕。林玄言问怕什么，南宫垂下眼，说这么多年过去，她还愿不愿意见自己，见了面自己又该说什么。
　　她守着失昼城这些年，做过许多自以为有把握的事，没想到真要出门寻一个人，却连见面的第一句话都想不好。林玄言道：「若是想不好，见面再想便是。你记着她，她自然也会记着你。」
　　南宫看向他，轻声问他怎知她会记着自己。林玄言想了想，诚实道：「我不知。只是若换作我，绝不会忘。」
　　南宫怔了一下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，才又看向海面。半晌，她轻轻道：「林公子总说这样的话。」林玄言问自己说错了没有，她摇头，指尖搭在栏杆上，慢慢收紧了些，说只是旁人听了，难免会当真。
　　林玄言想起那日海上自己说过会负责，她却叫他不必介怀，便望着她道：「大当家，那时我说要负责，并不是随口说的。但若只说负责，倒像把你当成了一件需要我补偿的事。你此去要寻姐姐，我愿与你一同渡海，也是因为我牵挂你。」
　　南宫没有立刻答话。风从长廊穿过，吹动她宽大的袖口，像有许多话也随之晃了一晃。她终于轻轻应了一声：「妾身知道了。」
　　她的声音依旧温柔，笑意却比方才深了一点，没有再替谁说话，只与他并肩看了一会儿海，直到月殿里有人唤她，才转身走了回去。
　　这一日过得很快。城中两轮冰月交错，难以分辨时辰，等林玄言再见到陆嘉静，廊下已经点起了灯。她独自坐在灯旁，手中翻着一册旧书，见他回来，便将书合上，问他今日都去了哪里。
　　林玄言一一说了，说到桥边遇见南绫音，陆嘉静也没有打断，只等他说完才问：「她走的时候，你没有留她？」林玄言说南绫音有事要忙，陆嘉静便问：「你没有事？」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苦笑道：「我有。」
　　陆嘉静看着他，说你从前顾虑她，自己知道，可若把什么都推给她，过了这么多年，仍让人家等一句话，这又算什么。林玄言说自己不是想推给她，陆嘉静便问他如今是怎么想的。
　　他坐到她身旁，想了好一会儿，才说当初对南绫音动过心，却不知道该怎么同陆嘉静说，后来战事一日紧过一日，总觉得等打完再谈也不迟，可真到了今日才发现，许多话放着不说，并不会自己有个结果。
　　陆嘉静静静听着，问他现在知道了没有，他说知道了。她便轻轻合上书，说他还不算太笨，又道：「绫音是我的朋友，我盼着她好。你若是为了哄她高兴，说了自己做不到的话，我不会饶你。」
　　林玄言握住她的手，认真道：「我知道。」陆嘉静瞥了他一眼：「你今日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。」林玄言被她说得一窒，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陆嘉静也笑，笑了一会儿，又将手抽出来，推了推他：「去吧。她这个时辰多半在下弦殿。」
　　林玄言问她呢，陆嘉静说自己在这里看书。他低头看了看她放在膝上的书，说方才静儿翻了半天，似乎一页都没翻过去。陆嘉静脸色微红，抬手便要打他，他早有防备，起身避开，又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，才沿着回廊快步走了。
　　陆嘉静望着他的背影，低声骂了句白眼狼。骂完之后，她拿起书看了两眼，到底还是没有看进去，便将它放在一旁，出门去寻季婵溪。
　　下弦殿的灯还亮着。林玄言走到门前，抬手欲敲，想了想，又将手放下。门里传来南绫音的声音：「既然来了，怎么不进？」
　　他推门进去，见她坐在案后，案上铺着尚未画完的图，笔搁在一旁，墨迹还没有干。南绫音抬眼望着他，问：「今日总算想起要紧的事了？」
　　林玄言说想起来了，她便问是什么，他一本正经地道：「想了半日，该先问问三当家有没有歇息。」南绫音看了他半晌，说若他只为这个来，自己现在就歇了。
　　林玄言连忙按住她卷图的手，笑道：「别，我还有别的话要说。」南绫音没有赶他，只把图纸卷起一半，给他让了个坐的地方。
　　林玄言坐下，看见图上标着几条曲曲折折的线，问她这是给他们渡海用的图不是。南绫音嗯了一声，说明日还有一处要再看。
　　他笑道：「你画了这么多，我若再认错，岂不是辜负三当家一番心意？」南绫音头也不抬：「你可以将图交给陆宫主。」林玄言想起当年在海上，她说还不是因为自己跑反了，便道：「那时你受了伤，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，还说无论如何要送我回去。我原以为三当家待人都这么好。」
　　南绫音道：「那时我受了伤，你也没有丢下我。」林玄言说既然把她救出来，总不能再看着她出事，南绫音便道：「我也是这样想的。」
　　她说完抬眼看他，目光里有一点难得的轻松，嘴角也带着极浅的笑意。
　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夜晚，便收了笑。窗外海风渐起，灯火摇了摇，他起身替她将窗掩好，回过身来，道：「那次你问我，心里有没有你，我没有好好回答。」
　　南绫音望着他，手指停在卷起的图纸上。林玄言看着她，慢慢道：「我心里有你。起初我以为是因为那一夜，因为岛上那些事，因为后来你替我守着城。可这些年过去，我每次想起你，记得的都是你在南面城头说别死了，是你在桥上问我认不认识路，是你站在这里，明明累得很，还说自己不碍事。我喜欢你，想娶你，这件事与旁人无关，也与报恩无关。以前我顾虑静儿，顾虑往后，总想着等万事妥当再说，结果让你等了太久。今日我来，是想问你一句，你还愿不愿意要我？」
　　南绫音低下头，看了一眼手边的海图，问他是否已同陆宫主说过。林玄言说过了，陆嘉静讲南绫音是她的朋友，她盼着南绫音好，但听不听他说这些，还要看南绫音自己的意思。
　　南绫音沉默了一会儿，说她那时去问他，不只是想知道他如何看待那一夜，也因为若不去问，往后再见到他，她不知该如何同他说话。
　　林玄言想到这些年两人在战场上碰面，不是问伤便是谈城防，真正说起彼此的时候少得可怜，便轻声问：「那现在呢？」南绫音抬起眼，目光清亮：「现在想清楚了。我喜欢你，并非只因为你救过我。若要同你在一起，也是我自己愿意。」
　　林玄言心头一热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南绫音没有躲，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，掌心却是暖的。他唤了一声绫音，说往后他会把话同该说的人说清楚，他想娶她，问她愿不愿意。
　　南绫音望着他，忽然问：「你今日来，准备了多久？」林玄言说从桥上回来，想了半日。她便问只想了半日，他笑道：「还有从前那些年，只是今日终于敢来了。」
　　南绫音轻轻哼了一声，手却没有收回去，只道：「那你听好了。我愿意。」
　　林玄言看着她，许久没有说话。南绫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正要问他怎么又不出声，他已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，笑问：「那我以后还叫你三当家么？」
　　南绫音说随他，他便低低唤了一声绫音。她又应了一声，他再唤，她终于抬眼瞪他，眼底却藏不住笑意：「你叫够了没有？」
　　林玄言凑近了些，说还没有，往后恐怕也叫不够。她的耳根又红了，却仍不肯退，只伸手推了他一下：「先把门关上。海风把图吹乱了。」
　　林玄言回头看了看紧闭的窗，又看了看门外，笑道：「三当家是怕图乱，还是怕自己反悔？」南绫音瞪他：「你再多说一句，我便真让你走。」
　　他这才笑着起身去关门。南绫音伸手去收案上的图纸，收了一半，察觉他站在身后，便回过头来。两人相望片刻，南绫音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，这一次，没有再叫他走。
　　林玄言低头看了看她拉住衣袖的手，又抬眼看她。南绫音仍旧攥着那片玄黑衣袖，别开的脸慢慢转回来。灯影从侧旁照来，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冷，只有耳根浮着一层极浅的红；她原本束得齐整的银发散下几缕，贴着颈侧，衬得那截脖颈愈发修长。
　　他唤了一声绫音，她嗯了一声。他抬手覆住她的手背，声音很轻：「我今夜来，不只想听你说愿意。你若有一刻不愿，便告诉我。」
　　南绫音抬眼看他，烛火在眸中晃了一晃，她看了他片刻，道：「你这个人，到了这时候还要问。」他说自己怕她不自在，她便低声道：「上一次在小岛上，你替我解毒，毒火催着我，许多事来不及想。今夜我很清楚。」
　　林玄言喉间微微一动，反手扣住她的手指，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，停住，等她。南绫音没有退，他便又吻下去。她的唇有些凉，软得像刚从海风里带回来的一段夜色，起初只是任他贴着，生涩得不像在战场上那个杀伐果决的三当家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她似乎嫌他太慢，攥着衣袖的手抬起来，勾住他的脖颈，将他往自己面前带。林玄言低笑了一声，掌心落在她后颈，那里的发根被银扣束得很紧，他手指一碰，她便轻轻颤了一下。
　　他顺势将这个吻加深，舌尖在她下唇上停了一停，等她启唇，才探进去。她仰起脸，睫毛被灯影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，舌尖被他缠住时，喉咙里逸出一声很轻的鼻音。
　　他退开些许，见她嘴唇被吮得湿红，舌面还沾着一线水光，便低头又亲了亲，才慢慢松开她。
　　她口中是清淡的凉意。她的舌尖先是碰到他，缩了一下，又试探着缠回来。他耐心地含住她，慢慢吮，舌尖在她舌侧与上颚间轻轻扫过，直到她的呼吸乱了，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，才松开些。
　　他摸到她束发的银扣，指腹停了一停，南绫音抿着唇，极轻地点了下头。银扣松开，满头银发从肩背间倾下来，散在玄黑的衣料与灯火里，冷硬的面容也随之柔了几分。
　　他低头看她，见她眉很细，眼尾略略上挑，平日里总带着一点拒人的寒色，此刻那点寒色被吻化了，眼底浮着薄薄的水光；她的嘴唇被吮得微红，唇缝间还留着一点湿意。
　　他的目光沿她散开的银发落到颈侧，又落在锁骨下那片被灯火映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。她的呼吸还不稳，胸口一起一伏，衣襟被方才的吻扯松了些，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起伏。
　　南绫音被他的目光看得不自在，抬手要遮，被他握住手腕按回案边。她低声说图还没收，林玄言先一步将纸卷起放到柜上，笑道：「明日我替你收。」
　　南绫音问他会收么，他说不会也可以学，她唇角刚弯了一下，便又被他吻住。
　　他扣住她的腰，将她抱上案沿。她腰间有一层紧实的薄肌，掌心按下去时，并不似寻常女子那样柔软得毫无着力。南绫音下意识扶住他的肩，玄黑衣袍散在案边，衣摆下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，脚踝纤细，足尖因悬空而微微绷着。
　　林玄言低头吻她的耳后和颈侧，嘴唇顺着衣领向下，呼吸烫得她肩膀微微一缩。她忽然道：「只许你脱我的？」林玄言怔了一下，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襟，笑道：「那劳烦三当家。」
　　她瞪他，说这时候还叫三当家，他便改口唤绫音。
　　她伸手解他的腰带，动作起初还稳，到后来指尖却有些乱。林玄言握住她的手替她把衣带抽开，南绫音瞥他一眼，说自己没解不开，他便笑着松手，让她把他的外袍推下去。
　　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胸口，慢慢往下一寸寸摸过去。男人的胸膛紧实温热，腹间线条分明，她的指腹在那里停了一停，又顺着腰线滑到背后，落在他绷紧的肩胛上。
　　他的胸前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痕，她的指尖一路摸过去，像是在数他这些年留下的伤。那具身体温热坚硬，带着长期握剑才有的薄茧，与女子柔软的掌心截然不同。
　　林玄言被她摸得气息渐沉，低头寻到她的唇，又吻了下去。
　　她自己的外袍也被褪到臂弯，中衣散开，肩背露在灯下。她的身骨并不纤弱，肩头圆润，锁骨清瘦，肩胛到腰际的线条紧实流畅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　　肩头有一道旧伤，腰侧还留着浅浅的疤。林玄言的目光停了一瞬，南绫音抬手要遮，说不好看，他却低下头，嘴唇落在旧伤旁边，低声问：「疼么？」
　　她说早不疼了。他的吻沿着锁骨往下，衣料从肩头滑落，一对玉峰在灯下显出柔白饱满的轮廓，乳尖被凉意激得微微挺立。他的掌心覆上去，先只是轻轻揉按，指缝间挤出一片柔软的雪肉，等她呼吸乱了，才用拇指擦过顶端。
　　南绫音喉咙里漏出一声很轻的闷哼，随即咬住下唇。他低头含住另一边，舌尖绕着乳尖打转，又轻轻一吮，齿尖几乎没有碰上去，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痒。
　　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，膝盖不由自主地并紧，腰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，逃不开。他说别咬，她声音发紧地说这里门外有人，他便笑，说门外没人。
　　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腰腹往下，经过平坦紧实的小腹，停在亵裤边缘。南绫音身子一紧，本能地并了并腿，林玄言也不催，只吻着她的颈侧，手指隔着布料慢慢揉按，等那层布料下洇出明显的湿意，才将亵裤褪下。
　　南绫音仰着脸，嘴唇微张，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，平时那双冷得拒人的眼睛此刻半阖着，眼尾泛出水色。林玄言看着她的脸，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，低头沿着她的颈侧又吻下去。
　　她的腿根修长有力，内侧的肌肤却白而细腻。灯影照见她腰侧浅浅的凹线，髋骨清晰，并拢的双腿绷出流畅的线条。他掌心自膝上缓缓推开她的腿，花唇便露在灯影里，那里已经湿润，颜色浅淡，被春水浸出一层亮泽。
　　他指尖沾了春水，从缝间慢慢滑过，找到顶端那颗微肿的小肉球，轻轻一揉。南绫音整个人颤了一下，手在案边抓紧了纸角，腰背也跟着绷起，他故意停了一停，问她：「我还没怎么碰，绫音怎么就湿成这样？」